
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雨,你站在窗前看云层堆积。手机推送着国际新闻,某个遥远国家的选举结果,因为百分之零点几的票数差而改变。你忽然想,此刻头顶这片云,如果早十分钟或晚十分钟下雨,会不会有人的命运因此不同?
就像赤壁那场火,如果没有那阵恰到好处的东风,烧起来的会是曹营,还是孙吴的基业?杜牧站在江边拾起那截断戟时,大概也在想同样的事——历史的走向,有时竟系于一阵看不见摸不着的风。
第一阵风:唐·李商隐《齐宫词》
永寿兵来夜不扃,金莲无复印中庭。
梁台歌管三更罢,犹自风摇九子铃。
晚唐的夕阳总是带着末世的余晖。李商隐走过前朝宫殿,想起南齐那个荒淫的废帝。永寿殿的宫门在叛军来时竟未上锁,因为皇帝正沉醉在“金莲贴地”的荒唐游戏中。如今,那金莲的印记早已从庭院消失,可梁朝的宫殿里,夜半歌管停歇后,屋檐下的九子铃仍在风中摇响,声音和齐朝时一模一样。
风摇铃响,朝代已换。李商隐没说感慨,只是静静地听,静静地记下这声音。他看见的不是兴亡,而是某种更冰冷的东西:荒淫会终止,王朝会更迭,但有些声音、有些欲望、有些循环,会穿过宫墙,在风中一直响下去。那阵摇动铃铛的风,从齐朝吹到梁朝,再吹到晚唐,吹进他耳中时,已是千年不变的叹息。
展开剩余82%第二阵风:宋·王安石《乌江亭》
百战疲劳壮士哀,中原一败势难回。
江东子弟今虽在,肯与君王卷土来?
北宋的王安石站在乌江亭,想的却是项羽。这位改革家见惯了朝堂争斗,对“人心”有着政客的清醒。楚汉之争,项羽百战疲惫,垓下一败,大势已去。人们总说“卷土重来未可知”,王安石却摇头:江东子弟今天还在,可他们真的愿意,再为这位败军之君卷土重来吗?
杜牧假设“东风不与”,王安石追问“人心肯否”。一阵东风可以借,千万人的心却难再得。王安石在变法中深有体会:成事需要的不仅是时机,更是那份时机过后,还有多少人愿意跟着你走。历史没有假设,因为人心经不起第二次辜负。那阵需要的风,不是江上的东风,是人心里的向背之风。
第三阵风:元·刘因《白沟》
宝符藏山自可攻,儿孙谁是出群雄?
幽燕不照中天月,丰沛空歌海内风。
赵普元无四方志,澶渊堪笑百年功。
白沟移向江淮去,止罪宣和恐未公。
元代的刘因,是宋遗民。他站在宋辽界河白沟,看河水南移,仿佛看见国界一步步后退。宋太祖曾藏“宝符”于山中,喻指幽燕可图,可儿孙里哪有出群雄才?幽燕的月亮照不进中原,刘邦《大风歌》的豪情也成了空响。他批评赵普无四方志,澶渊之盟的“百年和平”实为笑话。最后他说:边界都从白沟退到江淮了,若只怪罪宋徽宗,恐怕不太公平。
这是一首问责诗,问责的不止一人一朝。杜牧感慨偶然,刘因追问必然——如果没有那阵东风,结局或许不同;但如果儿孙中本无“出群雄”,那么有没有东风,区别又在哪里?那阵缺失的风,不是天时,是血脉里一代代黯淡下去的胆气与雄心。
第四阵风:明·陈子龙《秋日杂感》
行吟坐啸独悲秋,海雾江云引暮愁。
不信有天常似醉,最怜无地可埋忧。
荒荒葵井多新鬼,寂寂瓜田识故侯。
见说五湖供饮马,沧浪何处着渔舟?
明亡后的陈子龙,在秋日独坐。反清事败,战友多殁,他行吟坐啸,唯有悲秋。海雾江云都引动暮愁。他不信上天会长醉不醒,看不见人间疾苦;最可怜的是,连块埋藏忧愁的土地都找不到。荒芜的井边多是新鬼,寂寞的瓜田可识故侯?听说五湖都已供清军饮马,这浩渺人间,何处还能容下一叶渔舟?
杜牧的感慨是文人的遥想,陈子龙的悲怆是亲历者的泣血。东风不与,不过想象中二乔被锁;而清军南下,却是真实的“无地可埋忧”。那阵需要的风,是能吹散“海雾江云”、让天不再醉、让人有地可埋忧的再造之风。可这风,迟迟不来。
第五阵风:清·朱彝尊《卖花声·雨花台》
衰柳白门湾,潮打城还。小长干接大长干。歌板酒旗零落尽,剩有渔竿。
秋草六朝寒,花雨空坛。更无人处一凭阑。燕子斜阳来又去,如此江山。
清初的朱彝尊登上南京雨花台。这位学者兼词人,看惯了典籍里的兴亡,如今身处其中。衰柳、白门、潮水拍打旧城墙。小长干、大长干,这些曾经繁华的街巷,如今歌板酒旗零落殆尽,只剩渔翁垂钓。六朝秋草泛着寒意,雨花台空留传说。他在无人处独倚栏杆,看燕子在斜阳里飞来又飞去,江山依旧,人事全非。
朱彝尊的笔触比陈子龙冷静,也因而更苍凉。他没有呼天抢地,只是静静地陈列景象:衰柳、空坛、斜阳、燕子。杜牧假设历史改变后的“锁二乔”,朱彝尊呈现的是历史改变后真实的“剩有渔竿”。那阵吹走一切的风,是时光,也是不可抗的鼎革之力。燕子年年归来,江山看似如旧,可每次看到的,都已不是去年的那个春天了。
第六阵风:近现代·鲁迅《无题》
万家墨面没蒿莱,敢有歌吟动地哀。
心事浩茫连广宇,于无声处听惊雷。
时间来到二十世纪,鲁迅写下这首无题诗。那是1934年,最压抑的年月。万民憔悴,没于荒草,谁还敢唱出震动的哀歌?可鲁迅说,他的心事浩瀚,连接着广宇,偏偏要在“无声”之处,听见惊雷。
这或许是对杜牧之问最石破天惊的回答。杜牧在赤壁怀古,感慨一阵东风定成败;鲁迅在无声的中国沉思,相信死寂之中必蕴惊雷。那阵东风,从偶然的、借来的天时,变成了必然的、从地底奔涌而出的力量。它不再期待“与周郎便”,而要自己成为惊雷,炸裂这无边的沉默。历史的主动性,从仰赖天时,转向了相信民心深处不可磨灭的爆发力。
窗外的雨终于落下来,敲在玻璃上,淅淅沥沥。你关掉手机,那百分之零点几的选票差依然在脑海里打转。
从杜牧的“东风不与”,到鲁迅的“于无声处”,这六首诗像六枚钉子,将“偶然与必然”这个巨大的命题,钉在历史的门楣上。有人看到一阵风决定了一切,有人看到没有风注定失败,有人看到风过后人心的离散,有人等一场吹散百年阴霾的大风,有人看风吹过后永恒的萧瑟,有人在无声中等一声惊雷。
原来,读史就是在无数个“如果”中穿行。杜牧给了我们一个最迷人的“如果”,而后来者,一步步把这个“如果”,问答成了关于天命、人事、民心、气运的深沉交响。
那么,在你的生命里,是否也曾有那样一阵“东风”?它来了或没来,轻轻地,就改变了一切故事的流向。而在那些寂静无声的时刻,你是否也相信,会有惊雷,从自己心底最深处,轰然炸响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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